一次转身,三副肩膀,花海如潮,松涛阵阵。
2026年5月-7月,观澜新闻记者多次踏入兰州市榆中县和平镇菜籽山村。牡丹盛开时节,山风裹着牡丹香扑面而来。昔日的“打柴沟”已更名为“天香山”,名字换了,底色也换了。而故事的起点,是三位年过花甲的老汉——徐守万、徐克山、徐克胜。他们用三十年光阴,在一张“荒芜”的答卷上,写满了“葱茏”。
而今天(8月15日)是第四个全国生态日,这段关于荒山变青山的故事,值得在今天被讲述。
他们,与一座山的约定
三十年前,菜籽山村有一条沟,被村民们叫做“打柴沟”。山大沟深,地薄苗稀,全村人世代靠打柴、种小麦过活。“种一坡,收一箩”,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判词。风起时,黄土蔽日;雨落时,泥流漫道。守着荒山过苦日子,曾是这里逃不开的宿命。
改变,始于一次告别。1990年代初,徐守万还是跟着陈德忠做牡丹试验的“学徒”。彼时,陈德忠已跟牡丹打了三十多年交道,被乡邻尊为“西北牡丹泰斗”。徐守万喊他“大哥”,敬他如师。

临别时,陈德忠对徐守万说:“牡丹好看,但花期短。如果从榆中和平镇开始,由西向东,经过苏家庄、王家坪、祁家坡,再到菜籽山村,海拔逐渐走高、气温降低,一路种植,就会呈现牡丹次第盛开的美景。”他告诉徐守万,当地的土质、降雨、海拔恰好适合牡丹生长,野生种苗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“你回去,把花种上,荒山就能变宝山。”
徐守万信了。这份信任,源于朝夕相处的观察——他亲眼见过陈德忠如何为一株牡丹弯腰数千次,如何在生病时仍坚持上山管护。那不是一时兴起,是一辈子的执念。
1995年春天,徐守万在自家坡地上种下了第一垄牡丹苗。那一夜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耳边回响着家人的骂声:“粮食种了能吃饱,牡丹能当饭吃?”“败家子!”村民们的冷眼像山上的风刀子,刮得他脊背发凉。可徐守万心里憋着一团火:“娃娃还小,作为男人不往前闯,躺平了能成吗?”

徐克山、徐克胜兄弟俩被侄子徐守万的这把火点着了。徐克山年轻时在外务工,吃够了寄人篱下的苦,一心想在家乡扎根;徐克胜放下手头的零活儿,跟着侄儿“豁出去”。三个庄稼汉,隔着一片荒坡,立下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——三十年,看山变不变。
他们,与旱魔的一场死磕 种花栽树,水是命脉。“打柴沟”十年九旱,引水上山是第一只“拦路虎”。通往山上的羊肠小道仅一米宽,只容两头牛或骡子拉着架子车蹒跚而行。沙子、水泥、钢筋,全靠畜力驮运、人力肩扛。徐守万牵出自家的两头老牛,一趟趟拉料上山。有一天,一头牛口吐白沫倒在山路上,再没能起来。徐守万蹲在牛身边,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,又站起身,继续走。
“再难,也得把水引上去!”消息传到和平镇政府,镇政府领导被村民“引水上山、种花栽树”的劲头深深触动,火速支援了40吨水泥。就这样,三位老汉雇了数位村民,凌晨三四点摸黑上山,挖坑、砌池、运料。饿了啃干馍,渴了喝山泉,手脚并用爬陡坡,侧着身子挪窄路。两年时间,一座蓄水池终于在山腰立了起来。
当清冽的水从管道注入,两天两夜才灌满池子。徐克山趴在池边,听着水声,悬了七百多天的心终于落了地:“水来了,树就能活,山就有救了!”

有了水,他们又盯上了“绿”。2000年,“退耕还林”政策吹进山沟。三位老汉卖掉牡丹苗后,又换回松柏、云杉苗。更让他们踏实的是,国家给种树的农户发放补贴——每年每亩地补助现金,这一领就是十六年。“这些年,国家政策就是我们的定心丸,否则,我们撑不到今天。”徐守万说。靠着政策兜底,他们一边种牡丹换收入,一边栽乔木绿荒山。“牡丹是给咱人种的,换钱过日子;松柏是给山种的,固土绿山川。人活了,山也要活。”
他们,与命运的一次对弈
第一批牡丹苗成活后,徐守万卖了800元——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他的手指在发抖。几年后大苗上市,一笔卖出四五千元,在当时已是“天文数字”。钱,打破了所有质疑。曾经的嘲笑声,渐渐变成了“也给我几棵苗”的央求。村民纷纷放下偏见,跟着三老汉种起了牡丹。到了2010年,全村已开始大面积种植牡丹。徐克胜更是靠牡丹苗,2015年一年收入16万元,翻盖了新房,在家门口建起停车场,办起观光点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
但比钱更重的,是那份坚守。徐克山从种下第一株牡丹苗起,就给自己定下规矩——每天上山巡林,雷打不动。去年他病了,做了手术,可待痊愈后不久,他就着急往山上跑。家里孩子拦他,他瞪眼:“不去看一眼,我睡不着。”至今,他依然每日穿行在林间,摸摸树干,看看花苞,像看望自己的孩子。

三十年,几万个日夜,三位老汉的脊背弯了,头发白了,可山却一天天挺直了腰杆。当年60厘米的松柏苗,已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林海。如今,在这片以“天香山”为基础的菜籽山片区,牡丹种植面积已逾千亩,13个色系,30多万株,五月开花时,漫山遍野如云霞落地。

“打柴沟”变成了“天香山”,名字换了,命运也换了。游客慕名而来,鲜切花远销各地,药材、观光多业并进。村民王希才站在自家花田边感慨:“以前靠打柴糊口,现在靠赏花增收,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亮堂。”如今的“天香山”,不仅是一座花山,更成了乡亲们的“绿色银行”。
他们,把根扎进下一代
山绿了,人富了,可三位老汉却老了。但他们身后,年轻一代接过了铁锹。徐守万的儿子徐吉强,在外务工几年后回来了。他开起挖掘机,挖土、铲路、运苗,山上山下一刻不闲。他说:“以前觉得父亲傻,现在才明白,他留给我们的不是树,是家底。”

三老汉的故事,何尝不是兰州生态蝶变的鲜活缩影。南北两山、榆中、永登、皋兰,无数人在黄土梁上弯腰,把根扎进干旱的土地。2020年至2025年,仅榆中一县就造林46.2万亩;兰州全域纳入“三北”工程黄河“几字弯”攻坚战,到2025年底造林已超97.18万亩。菜籽山片区这一千多亩土地,正是这幅浩荡长卷中微小却坚实的一笔。像三老汉这样数十年如一日植绿护绿的“当代愚公”,在兰州还有很多——他们用脊梁扛起荒山,用汗水浇灌希望,让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,真正实现了“推窗见绿、出门进园”。

站在林海间,老汉们鬓间已生华发。记者请他们每人说一句话——
徐守万望着漫山繁花,眼里满是欣慰:“把山种绿,是我一辈子的梦,现在梦圆了。”
徐克山拍了拍身旁的树干,声音沉稳:“我把苦吃尽了,为的就是子孙后代再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。”
徐克胜轻声说:“世上的事,就怕‘坚持’俩字。”
而陈德忠拄着拐杖站在牡丹丛中,缓缓开口:“牡丹好看,但最美的是种花的人。”
从荒山秃岭到林海繁花,这份跨越半生的绿色答卷,不仅留给后代一片葱郁林海、万朵繁花,更留下一种坚韧不拔、久久为功的精神力量,在陇原大地上,如松涛阵阵,生生不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