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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蒙古草原生态的演变与发展

发布时间:2026/09/09 来源:中国绿色时报

内蒙古草原是我国北方关键的生态安全屏障,也是游牧文化存续发展的重要载体,具备突出的生态保障、畜牧生产、文化传承三重价值。草原生态的动态演变,并非单纯的自然演化结果,而是地质基底、长期气候波动、历代人类活动、近现代政策调整与农牧文明互动交融的综合产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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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蒙古东部草原及河流湿地 周海翔摄

长期以来,社会普遍存在认知偏差,片面将草原沙化归为自然固有特征,或是传统游牧生产方式所致。结合历史考证与生态研究可以明确:天然沙漠是地质运动形成的原生地貌,近现代大面积沙地活化、草原持续退化,核心诱因是人类不合理的开发所致。

内蒙古草原的生态演变,是一部自然基底与人类活动交织的复杂叙事。沙漠与沙地的地质差异奠定了草原的天然禀赋,历代农垦的无序扩张打破了千年游牧维系的生态平衡,农牧发展的结构性矛盾与近现代政策的利弊得失,共同塑造了当前草原治理面临的复杂局面。回望百年开发历程,汲取经验教训,探索适配干旱、半干旱地区的保护路径与可持续发展模式,事关北方生态安全与农牧产业的长远未来。

生态基底:原生的动态平衡

我国干旱、半干旱沙区主要分为八大沙漠、四大沙地。二者形成机理、自然属性与演变规律差异显著,是厘清草原沙化成因、开展科学治理的基础前提。

八大沙漠形成于漫长的地质年代,由干旱、极干旱气候与地质运动共同塑造,属于稳定的原生荒漠生态系统。其沙层深厚、降水稀少,不具备大规模植被繁育的自然条件。自有历史记载以来,沙漠整体边界相对稳定,自然扩张与收缩幅度极小。

沙漠与森林、草原、湿地一样,是陆地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,孕育独特的荒漠生物多样性,具备不可替代的生态功能。人类活动仅能对沙漠边缘局部区域适度治理、防范扩张,无需也无法对天然沙漠进行全面改造。

而毛乌素、科尔沁、浑善达克、呼伦贝尔四大沙地的沙源,均来自第四纪地质时期沉积的古沙层。在气候温暖湿润的全新世时期,充沛的降水孕育了茂密的草原植被,表层土壤与植物根系完整覆盖地下古沙,各类沙丘长期稳定固定,形成连片的草原与疏林草原景观,对应传统认知中“风吹草低见牛羊”的原生草原风貌。

四大沙地的核心特点是:沙源自古存在,流沙源于后天扰动活化。完整的草皮、地表结皮与植物根系,是固定古沙的天然保护层。一旦地表植被遭到人为破坏、表层薄土流失,深埋地下的古沙裸露地表,在风力侵蚀作用下快速扩散连片,最终形成大面积流沙与沙化土地。这也是近现代内蒙古草原沙化、生态退化的核心机制。

清代大规模垦荒之前的数千年间,内蒙古草原长期保持动态生态平衡。这一稳定格局,依托于适配草原脆弱生态环境的游牧文化与生产模式,形成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良性循环。

草原游牧文明是适配干旱、半干旱环境的原生生态文明,秉持顺应自然、适度利用、留有余地的发展理念,区别于工业文明过度改造、无序索取的开发模式。

其一,顺应自然节律逐水草而居。牧民依据地形、降水、牧草生长规律,划分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营盘,通过大范围转场放牧,让不同区域草场轮流休养、自然恢复,从根源上避免局部草场长期过载退化。

其二,恪守生态保护禁忌。世代牧民自觉保护河湖、泉眼、甸子地等核心水源涵养区域,不挖掘草根、不滥伐沙生灌木、不破坏地表结皮,守护草原生态的基础屏障。

其三,坚持量力养畜、草畜适配。根据年度气候旱涝、牧草长势动态调控畜群规模,不盲目扩大养殖数量,避免过度消耗草场承载力。

这套朴素且科学的生态理念,适配蒙古高原大风、严寒、干旱的恶劣自然条件,支撑了草原民族数千年的稳定生存与发展,维系了草原生态的动态平衡。

传统游牧社会人口密度低、牲畜总量可控,人类生产活动对草原的扰动微弱,草场拥有充足的自然修复周期。即便遭遇极端干旱、暴雪等自然灾害,出现局部草场退化、小型沙丘活化现象,待气候回暖、降水增多后,植被可自然复苏,沙丘重新固定,生态系统能够快速自我修复。

同时,草原小型固定沙丘(牧民称之“冬窝子”)具备独特的生态功能,背风温暖、积雪较少,是牲畜天然的越冬栖息地。在清代放垦政策实施前,内蒙古草原并未出现全域性、人为驱动的永久性沙化退化问题。

农垦扩张:盲目开垦致退化

传统农耕发展存在固有的认知局限,长期将森林、草原、湿地等自然生态空间视作未开发的“闲置荒地”,习惯性通过开荒垦殖改造为耕地,追求更高的农业产出。这种开发逻辑,不适用于降水稀缺、生态脆弱的北方草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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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兴安岭西麓农耕区 周海翔摄

内蒙古草原的系统性生态破坏、大面积沙地活化,始于清代后期的大规模放垦,在20世纪后半叶多次农垦开发中彻底定型。本质是农耕生产方式跨越400毫米降水线,无序向北侵入干旱草原,违背自然禀赋盲目垦殖造成的不可逆生态后果。

清初实行蒙地封禁政策,草原开发强度极低,全域生态保持完整稳定。晚清时期,国内人口激增、财政压力加剧,1902年清政府正式推行放垦蒙地、移民实边政策,为筹措赔款大规模开放优质天然草场。

大量晋、陕、冀地区农耕人口向北迁徙,在400毫米降水线以北的半干旱草原开展无灌溉旱作开垦。该区域土层浅薄、基底多沙、水资源匮乏,仅适宜多年生草本植被生长,完全不具备规模化农耕条件。

新开垦耕地广种薄收、地力消耗极快,耕种3—5年便因土壤贫瘠、产量锐减而大面积撂荒。地表原生草皮彻底损毁,地下古沙全面裸露活化,科尔沁、毛乌素沙地南部率先形成连片流沙区,开启了内蒙古草原规模化沙化的历史进程。

新中国成立后,基于粮食安全保障、边疆建设、人口安置等时代需求,内蒙古草原先后经历四轮大规模垦荒开发。半个世纪内累计开垦天然草原约5500万至6000万亩,成为近现代草原退化、沙化加剧的核心人为因素。

1953—1957年(第一个五年计划):以国营农场试点开垦为主,重点开发河滩、平缓优质草场,累计开垦786万亩。局部沙质耕地快速风蚀退化、撂荒起沙,草原首次出现区域性生态损伤。

1958—1962年(大跃进时期):推行“牧区办农业、向草原要粮”的发展思路,依托机械化设备大规模开荒,累计开垦2560万亩,为新中国成立以来垦荒规模峰值。大量脆弱沙质草原被开垦撂荒,四大沙地沙化范围快速扩张。

1966—1976年(“文革”时期):秉持“牧民不吃亏心粮”的理念,兵团、公社持续开荒拓地,累计开垦草场1400万亩。优质草甸草原大幅缩减,全域草场超载过牧成为普遍现象,草原退化由局部扩散至全域。

改革开放以后:土地承包政策实施后,农牧户自发零散开荒增多,叠加草原矿产开发的扰动,监管缺位导致碎片化开发持续破坏原生草场。此阶段开垦分散隐蔽,暂无完整精准的统计数据。

人工耕地生态系统与天然草原生态系统存在本质差异。黄河沿线具备稳定灌溉条件的垦区,可长期维持农业生产;但无灌溉旱作垦殖完全违背草原自然演替规律,造成不可逆的生态破坏。

大规模开垦彻底摧毁地表结皮与原生植被,形成“开垦耕种—地力枯竭—撂荒闲置—风蚀起沙—土地沙化”的恶性循环。优质草场持续减少,剩余草场承载原有甚至更多牲畜,开垦沙化与超载过牧形成双重恶性循环,四大沙地流沙面积大幅扩张。数据显示,20世纪末我国超90%的草原存在不同程度的退化。

政策调整:治理措施利与弊

为遏制草原退化沙化趋势、规范牧区生产秩序、平衡生态保护与牧民生计发展,国家与内蒙古自治区先后出台草场承包到户、网围栏建设、草畜平衡、禁牧休牧、舍饲圈养、生态移民等一系列治理政策。

各项政策的设计初衷均为保护草原生态、促进可持续发展,但部分地区简单照搬农区治理模式,采取“一刀切”的执行方式,衍生出诸多次生生态问题与社会矛盾。

一是草场承包到户与网围栏建设。政策初衷是借鉴农区家庭联产承包制度,明晰草场产权权责,破解“公地悲剧”,将草原管护责任落实到户,调动牧民护草治沙积极性。执行弊端是传统牧区依托集体协作模式,通过大范围转场、互助生产抵御自然灾害、适配牧业生产。分户承包与网围栏建设,将连片完整的草原碎片化分割,彻底阻断了四季转场、跨区避灾的天然通道。草原水草资源时空分布差异显著,固定分户草场无法灵活适配自然变化,旱涝、雪灾年份牧民无转场空间,导致围栏内草场局部高强度放牧、持续退化,形成新的“私地悲剧”。同时,网围栏阻隔野生动物迁徙廊道,割裂草原生态完整性,弱化了牧区传统互助共治的生产模式。

二是草畜平衡、禁牧休牧制度。政策初衷是坚持以草定畜,科学核定草场载畜量,通过禁牧、季节性休牧减轻草场承载压力,推动退化草场自然修复。执行弊端是部分地区未区分草场质量、退化程度与区域差异,实行全域“一刀切”禁牧、机械量化减畜。考核方式单一固化,忽视联户、合作社统筹管护的优势,导致部分牧民管护成本高、收益低,出现隐性偷牧、草场闲置浪费等问题,治理效能大打折扣。

三是全域舍饲圈养政策。政策初衷是推行禁牧不禁养模式,以人工圈养替代天然放牧,减少牲畜对天然草场的采食压力。执行弊端是政策忽视草原畜牧业的自然禀赋,强行推行全域全年全舍饲模式。大幅抬高养殖场地、饲草料采购的生产成本,造成部分牧民负债经营。本土牛羊等畜种长期适应放牧环境,高密度圈养易引发代谢疾病、疫病增多,畜产品品质下降。同时人工饲草基地配套不足,部分区域为解决饲料需求再度开垦草原,造成二次生态破坏。实践证明,内蒙古干旱草原最优养殖模式为夏秋适度放牧、冬春储草补饲的半舍饲,而非照搬农区全舍饲模式。

四是生态移民政策。政策初衷是对生态极度脆弱、重度沙化区域实施人畜迁出,通过全域封育实现草场生态修复。执行弊端是部分地区采取自上而下的推进模式,忽视牧民意愿与后续生计配套。移民安置区产业支撑、就业岗位、技能培训缺失,导致牧民生活成本上升、收入下降,部分群众出现返乡回迁现象。同时,移民集中安置造成迁入地人畜聚集,以安置点为中心形成辐射式草场退化。此外,牧民迁出原生草场,导致传统游牧文化与千年生态智慧逐渐断层流失。

经过20余年系统性生态工程治理,内蒙古草原彻底扭转了长期“沙进人退”的被动局面,整体呈现全域好转、局部脆弱、风险仍存、总体可控的发展态势。

自2004年以来,内蒙古荒漠化、沙化土地面积持续缩减,退化程度持续减轻,实现多年“双减少、双好转”。目前,草原综合植被盖度稳定提升至46%以上,达到21世纪以来较高水平。

四大沙地治理成效尤为突出:毛乌素沙地治理覆盖率超80%,科尔沁、呼伦贝尔沙地流沙面积大幅缩减,浑善达克沙地南部建成稳定的锁边林草体系,有效遏制沙地连片扩张。依托京津风沙源治理、退牧还草、“三北”防护林等国家重大生态工程,草原退化、沙化趋势得到根本性逆转,北方生态安全屏障功能持续增强。

路径探索:科学治理绘新篇

尽管治理成效显著,但现存突出短板依然严峻。一是存量退化沙化土地规模较大,大面积中重度退化草场仅实现流沙固定,土壤结构、植被群落、生物多样性尚未恢复至原生状态,生态修复周期漫长。二是生态基底极度脆弱,区域气候暖干化趋势持续,已固定的沙地、退化草场仍存在二次活化风险,零星开荒、局部超载放牧的隐患尚未彻底根除。三是部分地区治理理念存在偏差,重人工造林、轻原生护草,在干旱草原盲目种植耗水乔木,造成土壤干旱、水资源透支,引发次生生态问题。四是治理制度仍需优化,草场碎片化管护、“一刀切”治理的遗留问题尚未完全化解,差异化、精准化治理体系仍需完善。

梳理内蒙古草原千年演变与百年开发历程,可得出核心治理教训:干旱、半干旱草原绝对不能照搬农耕开发与管护逻辑,必须尊重地质基底、气候规律与生态特性,统筹平衡生态保护、产业发展与文化传承,走科学化、差异化、可持续的治理道路。

一是坚守生态底线,杜绝无序开发。严守草原生态保护红线,全面禁止天然草原新增开垦行为,对无灌溉保障、沙化风险较高的存量耕地,稳妥推进退耕还草。科学划分宜农、宜牧空间,400毫米降水线以北的脆弱草原全面退出旱作农耕模式。重点保护甸子地、河湖湿地、风沙源核心区等关键生态单元,杜绝违背自然禀赋的开发建设活动。

二是优化管护模式,构建弹性利用机制。坚持“所有权不变、承包权稳定、使用权放活”的原则,摒弃碎片化分户单独管护模式。鼓励牧民自愿组建合作社,推进联户连片管护,拆除低效分户围栏,恢复季节性轮牧、灾害应急转场通道。优化草畜平衡考核机制,从单一到户考核,调整为嘎查、片区统筹考核,实现精准禁牧、科学休牧、适度轮牧,传承适配草原生态的传统游牧智慧。

三是坚持自然修复为主,科学开展生态治理。遵循“以草为主、灌草结合、自然修复为主、人工辅助为辅”的治理原则。尊重沙地原生地质基底,不追求彻底消灭沙地,核心治理目标为固定流沙、遏制活化、稳定生态系统。严禁在干旱草原高密度栽植乔木,避免透支土壤水资源。依托适度人工辅助措施,充分发挥自然修复能力,稳步恢复草原原生植被群落。

四是优化畜牧产业,实现生态与民生双赢。摒弃全域一刀切全舍饲模式,实行分区分类施策:重度沙化区严格禁牧、全程舍饲养殖;稳定草原推行“夏秋放牧、冬春补饲”的半舍饲模式。完善人工饲草基地、饲草储备加工体系,构建“牧区繁育、农区育肥”的产业分工模式,持续降低天然草场承载压力。健全草原生态补偿、奖补长效机制,让牧民成为草原保护的直接受益者和主动守护者。

五是传承草原生态文化,树立科学生态理念。深度挖掘传统游牧逐草轮牧、草畜平衡、敬畏自然的生态智慧,将千年民间实践经验与现代治理理念、科学技术深度融合。系统保护游牧文化传承载体,彻底扭转“草原即荒地、开垦即开发”的错误认知,树立顺应自然、适度利用、永续发展的科学生态观与政绩观,筑牢全民草原保护思想根基。

内蒙古草原的百年生态变迁,是一部人与自然从适配共生、失衡破坏到系统修复的演变历程。天然沙漠是地质演化的原生地貌,稳定且不可逆转;近现代草原大面积沙化、退化,本质是农耕无序扩张、政策执行简单化、开发方式违背生态规律的结果。

新时代草原保护与高质量发展,必须深刻汲取百年开发的经验教训,彻底摒弃农耕思维主导的草原治理模式。统筹兼顾生态安全、畜牧产业升级与游牧文化传承,以科学制度守护草原生态基底,以自然规律指导生态修复,以现代技术赋能牧业发展,以惠民政策保障牧民生计,持续维护内蒙古草原生态系统完整性与生物多样性,筑牢我国北方稳固的生态安全屏障。(沈孝辉)